第37章

腊月, 一年中最寒冷的时候。难得今日天气不错,榆树观的人来了!不少。

百姓愿意走出门,日子开始正常起来,不时便能听见愉悦的说笑声。

安明珠自然也是心情舒畅, 她的手往前一送, 那竹牌便放进了褚堰的手掌心:“你给婆婆和昭娘写吧。”

她又问小道士要了一块, 随后掏出点儿碎银,投进了功德箱。

褚堰握着竹牌,问:“那应该写什么?”

“自然是些祈福之类的, ”安明珠道,疑惑的问了声, “大人没写过?”

褚堰摇头:“我幼时却也跟着一个道士学过字, 却没教我祈福时该写什么?”

安明珠了然, 唇角弯起:“祝婆母长寿, 昭娘心愿顺遂。其实就用平常的祝福语就行。”

不过听他提了一嘴幼时,为何会跟着道士学字?难道不是跟教学先生吗?

她看他弯下腰,把竹牌放在桌上, 然后拿笔在上面开始写。

“你的呢?”褚堰写完竹牌, 看着安明珠手里的那片,“是给岳母和绍元的?”

“是。”安明珠颔首,她自然是惦记着自己最亲的人。

褚堰伸手,冲她一笑:“给我吧, 我知道怎么写了。”

安明珠只觉指尖一空,竹牌已被对方抽走, 就听他说道。

“祝岳母身体康健,绍元学业有成。”褚堰瞅着她,而后在竹牌上一一写下。

两片竹牌写好, 从桌上拿起麻绳,穿过孔洞,如此,剩下的就是系去围着大榆树的那排栅栏上。

安明珠接过自己的,遂走去树下。

她像别的人一样,双手合十,虔诚祈福,为自己的母亲和弟弟。最后,她将竹牌系好。

做完这些,心情很是松快。

至于褚堰,他只是将牌子系上,倒没再多做别的。

“胡御医呢?怎么人不见了?”安明珠四下里看,只是全是人,要找到还真不容易。

褚堰指着后院的方向,道:“应当和道长正聊得投机。”

安明珠笑:“御医好似和谁都能说上话,为人和气,钟升也是。”

提起钟升,褚堰蹙了下眉:“人太多了,我们去后面看看。”

两人从大榆树下出来,绕过一道门,便到了正殿后面。

果然,这里安静许多,这边也有一间神殿,供着说不上名字的神仙。

“看见里面的壁画了吗?”褚堰往前一站,指着几尊神像的后面。

安明珠站到他旁边,顺着他指的看去,果然见落下的垂帐后有一副壁画。只是被遮挡了大半,并看不完全。

“前朝的吗?”她又往前一步,想看仔细些。

虽然画上落了灰尘,但是下面的颜色仍旧艳丽,可见当初作画时,用的也是名贵矿石颜料,这样便是千百年,颜色也不会褪去。

心中钦佩那些做壁画的画师,他们的画作会被后世人观看。这样,倒比那些画轴更好,毕竟画轴只能几个人能看,而壁画谁都能看。

当然,除了钦佩还有羡慕。听说前朝就有女画师做壁画,本朝却没听说过。

褚堰站在后面,看着她探头又探脑,虽然想看,但也不会不管不顾的走去神像后面。

“你的策马图怎么样了?”他问。

闻言,安明珠有些沮丧,从前面走回来:“只能回去再说了。”

倒也不是因为离京没时间画,而是始终拿不准草原是什么样的?所以即便是在京城,怕是现在也画不出多少。

“我听府丞说,在西城门外有大片的平坦地,草木旺盛时,很像关外的草原,”褚堰道,“城门就在边上,不如你去看看,说不准就会有想法。”

这时,前面传来笑声,那是胡清正在和老道畅谈。

安明珠想了想,觉得也行。她终究见过的事物太少,多看看总有用的。

而且,看样子胡御医一时半会儿不想走,一直等在这边也觉无聊。

于是两人离开榆树观,往西城门走。

不似京城的城墙又高又厚,莱河的城墙矮一些,最早的时候是用来防御贼匪。

街上行人走着,街边甚至有人摆摊子。这些都和刚入城的时候不一样,刚来时,街上人很少,到处是冰雪严寒,让人觉得死气沉沉。

现在,一切渐渐恢复。

城门就在前方,安明珠不禁加快脚步,想要去看看那无垠的平坦是何样子。

往前走了几步,才发现身旁没了褚堰的身影。

她停下来回头看,见着他站在街中,正看着一个坐在街边的老妪。

老妪的面前摆了个篮子,显然是在售卖物品……

“让让,让让。”一辆骡车经过,赶车人吆喝着,提醒路人注意。

安明珠往旁边让开,等骡车过去,她再往老妪那里看时,见褚堰已经离开,在离她几步的地方。

“走吧,出去就是。”他看去前面,对她说。

安明珠说好,同他一起走出了城门。

当双脚出了城门的那一瞬,眼前豁然开朗,果然是一片看不见边际的平坦地。

“莱河就像一个分界,往西是平原,东北方却是地势起伏。”褚堰道。

安明珠又往前走了两步,在城中,有那层城墙挡着,看不到这片宽广,如今亲身见着,心中油然而生天地之大的感叹。

“果然辽阔。”她脸颊微仰,迎着出来的风,“草原也这样吗?”

褚堰看着她的背影,轻轻摇头:“不一样,这些是耕地,草原不是。一样的是,无边无际的宽阔。”

安明珠嗯了声,这些父亲也同她讲过:“能亲眼见一见就好了。”

不过,倒也不白来,这里确实能让她受到感触。是一种心境,言语无法表达,却可以表现在画上。

“其实,画草原不一定非得用粗犷手法,”褚堰开口,视线之中落在妻子身上,“用你所擅长的细腻工笔,同样可以。”

安明珠一愣,眼睛被风吹着半眯:“我擅长的……”

倏地,脑中有什么一闪而过,困扰着的那团迷雾也渐渐散去。

原来如此,是她一直钻牛角尖了,认为策马图就该粗犷豪爽,那并不是她擅长。若往别处想,为何就不能用工笔来表现呢?

“嗯,我明白了。”她回头,对他一笑。

褚堰眼神一软,不由跟着一笑。

她重新看去前方,纤细的身影亭亭玉立,脸微微仰着,任凭冷风拂过。

她站在那儿,浑身散发着宁静与美好,像一只自由的鸟儿。

褚堰就这样看着,心境难得变得安宁,掩盖了原先的那些荆棘与挣扎。

姓安又怎么样?他不放手,她就永远是他的妻子。

晌午的光格外明亮,城中,地上的冰雪开始融化。

“莱河这个地方还真是有趣。”安明珠提着裙裾,避免被泥水脏了。

时候已经差不多,他们想回去榆树观,接上胡清一起回去。

等走到之前摆摊的老妪面前时,安明珠下意识看过去。这位花白头发的老妇人,坐在石阶上,面前守着一篮子柿饼。

余光中,褚堰停下脚步,她看他,然后与他对上了视线。

“想不想吃?”他问。

安明珠下意识摇头,道声:“不用。”

“等着。”褚堰留下两个字,然后去了老妪面前。

安明珠站在街中,看着男子蹲下的身影,莫名感觉道有股孤寂……

没一会儿,他回来了,手里托着一个纸包。

“应该很甜,你尝尝?”褚堰打开纸包,捏出一颗柿饼,送至女子面前。

“嗯?”安明珠犹豫着要不要接,她从来没在街上走着吃东西。

褚堰有些哭笑不得,他给的就这么不想要?那钟升往她手里递红薯,她怎么接着呢?

“那个婆婆说很甜的。”他身形一让,故意露出老妪。

老妪也很是配合,笑着道:“夫人尽管吃,甜得很哩。”

安明珠冲人笑笑,而后接过柿饼。

她一手提着裙裾,一手捏着柿饼,想着一会儿上了马车后再吃。

边上,褚堰低头看着纸包,剩下的几颗柿饼安静躺在那儿:“大姐也爱吃柿饼,小时候就是她给我晒的。”

安明珠眼睛闪烁一下,而后缓缓抬头,看去男人的侧脸。他说得很轻,面上无悲无喜,只是仔细看,会发现总是凝结在眼角的冷硬,消散不少。

这是头一次,她听他提起褚晴。

“你不信?”褚堰对上她的视线,笑着问。

安明珠摇下头,表示自己并没有。因为没去过褚家本家,所以不明白那个家里到底发生了什么。包括徐氏,也不怎么提。

褚堰笑出声来:“没骗你,因为乡下地方没什么好吃的。每到深秋柿子成熟,阿姐便会摘下,做成柿饼,省着吃,都能吃到年节。”

安明珠安静的听着,脑海中会跟着出现少女摘柿子的画面。可是她想不通,褚家也不算完全没有家底,他为何却说没什么吃的?

也就想起褚昭娘之前所说,褚堰幼时不在褚家,而在乡下……

见她不语,只是一双美目流转,静静聆听。褚堰伸手过去,将方才给她的那颗柿饼拿了回来。

“怎么了?”安明珠指尖一空,不解问道。

褚堰垂眸,看着柿饼:“以前,阿姐哄我吃的时候,是这样的。”

说着,他将柿饼撕成了两半,拉扯出里头橙色的果肉。

他将其中一块给她:“这样吃更甜。”

安明珠看着他的指尖,那半颗柿饼晶晶亮亮的,能嗅到淡淡香气,她抬手捏了过来。

已经撕开的柿饼,自然不能一直拿在手里,她往四下看看,想着现在好歹站在墙下,应该无人注意,便就将柿饼送到嘴边,另只手抬起挡住。

嘴巴一张一合,软软糯糯的柿饼便咬在了齿间,那份甜蜜也就迅速蔓延开。

“是很甜。”她道了声。

才说完,剩下的那一半也送来了面前。

男子的手指细长白皙,根根骨节分明,捏着一块柿饼竟也让人觉得优雅。

都吃了一半了,她只好把这半也接了过来。再次咬上的时候,她往那名老妪看去,想着买下一些,捎去给碧芷。

“大人不吃吗?”她问。

褚堰手落回身侧:“你先吃吧。”

安明珠也没再说什么,两个人继续往前走。

前面,一个熟悉的身影走出榆树观,那是胡清。想来和老道聊得投机,对方竟是亲自出来相送。

“你拿着,我过去一下。”褚堰将包柿子的纸包塞到安明珠手里。

安明珠下意识双手捧住,见着他几步便到了榆树观门外。

她听不到他们三人说什么,只看见他们都在笑,心情愉悦。

一些客套话过后,三人便正式道别。

褚堰朝她站的地方指了指,而后便和胡清一起朝这边走来。

“先生看起来精神很好。”褚堰伸手往前,作请的动作。

胡清捋着胡须,笑得爽朗:“褚大人看起来同样心情愉快,就在前日,情绪可不是这样。”

褚堰笑,也不否认:“先生连这些都能看出?”

“自然,”胡清颔首,“我是医者嘛。”

“没错,”褚堰应着,而后看去墙下站着的妻子,安静而美好,“因为我终于想通了一些事。”

想通了,便会知道怎么去做,怎么挽留。

他不再是那个无力的,不被重视的,甚至没有名字的褚家野小子。

如今的他,已经拥有权势,往后,再不会失去! 。

京城派来接手的官员到了,莱河这边的事交接完成,褚堰一行人明日便准备启程回京。

今日,城中还有一件事,那便是包顺与寮氏的案子在衙门开审。

许多人前去围观,等着看这对恶毒夫妻的下场。

金家姐弟在族人的陪伴下,也去了公堂。

证据早已罗列清楚,尽数摆在公堂的案桌上。府丞端坐案后,神情严肃,手中惊堂木一拍,所有人安静下来。

师爷读着条条罪状,甚至还有夫妻俩在原籍犯的事儿,一件也没落掉。

寮氏不认,当堂破口大骂,府丞可不惯着,直接让衙役打板子,直将那恶妇打得口吐鲜血。

围观百姓大声叫好,说这毒妇死有余辜。

安明珠正住在衙门中,便也和武嘉平站在人群中看。

最后,这俩恶人被判的是刺字发配,也算是罪有应得。

此时的寮氏已经成了个血人,趴在地上如一摊烂肉。就这样的腊月天,她这幅样子,也不知能不能活到发配那天。

案子已经定下,府丞身形一正,清清嗓子准备退堂。

正在这时,传来一声“且慢”。

众人循声看去,见是一紫袍年轻官员走入公堂,手中握着一本公文。

见状,府丞赶紧起身,走到堂下,拱手弯腰作礼:“给事中大人还有何吩咐?”

褚堰越过府丞,直接去了正中台上的书案后。

他扫视一眼堂下,将公文往边上一送:“读!”

旁边的师爷赶忙上去,双手接住。

百姓们不知发生了什么,本还想散去的,这厢又留了下来。

只听师爷大声念道:“莱河古家,古永新杀、杀人……”

一阵短暂的寂静后,公堂内外便炸了开,各种声音谈论着。

好歹师爷很快镇定下来,清清嗓子继续念:古永新,一年前纳北营坊女子何氏为妾。两个月后,何氏不知所踪,古家说辞,何氏与人私奔。现今查明,何氏已死,尸首于古宅后院枯井中。并,井中还有另几具尸骨,确定为女子,但尚未查清身份……

古永新,便是先前想从寮氏手里买走金云竹的七旬老头。

等师爷念完,百姓们议论开来。说那古家时不时就会买丫鬟,尽挑些豆蔻年华的女娃,因为不少是拐子骗来的,所以就算人死了,也无人在意。

关于古永新的那些事儿,百姓们也是听说过的,只是对方势大,最多就是骂上两声,同时怜悯那些可怜的女娃们。

耳边的话语被安明珠听到,眉头越皱越紧。

原本以为金云竹是被买过去做妾,却不想前面已经好些的小姑娘了。这不是纳妾,是折磨、凌虐……

心头恨恨的冒出两个字:禽兽!

她看进公堂,见着褚堰坐在案后,身姿端正,面容严肃。

到底还是他将事情看得更深,从金云竹被略买,继续往下走,查出的是一个人面兽心的混蛋。

她不敢想,若是就这样离开莱河,那古永新会不会再次对金云竹下手,以及别的姑娘……

“大人就是老谋深沈,”武嘉平双臂环胸,啧啧夸赞,“这略买金云竹上是定不了古老贼的,所以他就从别处下手,查杀人。谋杀可是要判杀头的。”

安明珠听着他所说,想起昨日在西城门,褚堰就是这样对她说的。

有的事情正面行不通,那就从另一处。

原本头晌就会结束的案子,因为古永新杀人案,而一直延续到过晌。

百姓们不想错过,即便空着肚子也要等到结果。相对于包顺夫妇,这位古老爷才是最该内惩罚的,他要不是有那恶癖好,何至于人牙子到处给他张罗女子?

这是害了多少人家啊!

这件案子更大,半天功夫根本不能结束。

但是褚堰今日开了头,后面就一定会查下去。而他,也会将这案子回叙给京城,莱河这边绝对不敢怠慢。

如此这般,当他走出公堂时,受到的是百姓们的欢呼。

百姓们渐渐散去,安明珠从人群中出来,在衙门外等着,想最后和金家姐弟道个别。

“夫人对这姐弟俩真好,完全没有其他京城千金那样的大架子。”武嘉平真心赞赏。

“你还见过哪家千金?”安明珠笑,“碧芷总说你嘴巴不会说话,我倒觉得你很会说啊!”

武嘉平哈哈笑出声:“夫人,你信不信我只在你面前能说好听的话。因为你人好,我就算说错了,你也不会在意,哪像大……”

他闭了嘴,眼睛往衙门里瞅了眼,没见着他家冷冰冰大人,这才松了口气。

安明珠现在就喜欢看人开心,可一点儿都不愿再想前些日子的灰暗。

要说她没架子,其实也不然。等她不再和安家、褚家有联系了,不也就是个普通人吗?

等到金家姐弟出了衙门,安明珠同他们道了别。 。

翌日,一台马车等在衙门外,车夫将随行要带的箱子绑在车后,顺便将马凳摆得安稳。

日头起来了,安明珠走出衙门,上了马车。

武嘉平精神抖擞,手里牵着一批枣红色骏马,悠闲哼着小调儿,眼睛看着衙门的大门,等着他家给事中大人。

车内,安明珠坐好,看着身旁的纸包,那是她准备带给碧芷的柿饼。

城里这个时候买不到什么,只能带些小吃食了。

过了一会儿,车门开了,褚堰从外面进来:“等很久了?”

“没有。”安明珠回了声,

褚堰去了对面坐下,将斗篷解下:“适才把事情都交代清楚,咱们可以走了。”

他手指蜷起,敲了敲车壁,外头的车夫会意,遂赶车上路。

“胡御医呢?我们去接上他一起吗?”安明珠掀着帘子往外看,发现不是去善堂的路。

褚堰揉揉眉心:“先生先走了,我们去魏家坡的客栈会和。”

安明珠嗯了声,遂放下帘子。

车内光线略暗,她往对面看了眼,见褚堰正看着一封信笺。昨晚他没有回房,武嘉平说他在和新来的官员交接,还有关于古永新案子的整理。

就这样,一宿的时间便过去了。

她突然想起别人对他的评价,说他年轻有为,天资颇高,官家赏识……

其实,在别人看不见的地方,他做了许多。所谓官家赏识,为什么不能说是褚堰他自己努力挣来的?

她收回目光,也不知自己去想这些做什么,遂捞起一本杂记来。

再抬头的时候,她发现他闭上眼睡着了。

“这都能睡着?”安明珠看着他怪异的姿势,不禁小声道。

他就那么靠在车壁上,脸庞微仰,下颌明显而优美,手里还攥着那本公文。

安明珠看着实在难受,又不好将人叫醒,毕竟人昨夜一宿没睡,是该好好休息。

可手指间夹着的那本公文,眼看着就要掉下去。

她见他没反应,干脆腰身往前弯下,手伸过去想把公文拿下,给他放去一旁。

她动作很轻,两根手指捏着公文,然后轻轻一抽……

文书并没有抽出,反而是他原本松动的手指,重新紧绷,捏住了文书。

安明珠一怔,还不待收回手来,就被人给攥住了手腕。

“谁!”

随着男人冷冷的一声,她跟着被一把拽了过去。

车厢内空间小,她脚下不禁一滑,直接扑向眼前男人。

慌忙间,她另只手赶紧扶上他的肩膀,这才堪堪稳住自己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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作者有话说:服了绿江,昨天晚上发红包老是操作错误,今天早上已发。[红心][红心][红心][红心]