安明珠低头, 接着对上一双深沉的眼眸。
马车晃了下,她差点儿跌下去。
这样被猛然拉过来,一只手腕被抓住,身形很难稳住平衡。只能借力于按在褚堰肩膀上的手臂, 可在触及他眼神的时候, 他眼底的寒意让人心惧。
此刻的他胸口剧烈起伏, 手里力气大得吓人……
“我见你手里的文书要掉了。”她解释着。
马车又是一晃,她感觉到手腕处松了些,但是并未松开。再看他, 他缓缓闭上眼睛,眉头紧锁。
“我睡着了?”褚堰问, 声音些许的发哑。
他闭上眼睛, 让自己陷入黑暗, 也想趁此平稳下自己的心绪。
安明珠嗯了声, 看到他额头渗出细汗,也许是她吓到他了。毕竟一个人沉睡中,很容易被惊到。
“你没事吧?”
他鼻间送出一声轻嗯。
接着, 他睁开眼, 半仰脸看她,眼底的情绪早已清除干净。
如今清醒过来,他才发现两人的姿势有多怪异。他抓着她的手,她几乎就要扑倒他身上, 一只膝盖正跪在他的双膝间,压上了他的袍摆, 还有她的手按在他肩上。
如此,似乎能感觉到她那条支撑的手臂在发抖,怕是一会儿就要撑不住了……
“嗯……”头顶上, 她轻呼一声。
果然,她手臂撑不住,朝他跌下来。
安明珠觉得自己一定会摔个难看的,然后将褚堰给惹怒。他不喜欢她碰他的文书之类,还把他给吵醒……
下一瞬,一只手托在她腰间,收力并握住。紧接着手腕也松开,改为扶上她的肩。
她没有砸到他身上,他将她扶住了。
身形稳住,她迅速站起,而后退回到后面自己的座,坐下。
坐下后,她轻轻舒了口气。
接着,她抬头看向对面,褚堰正弯下腰,捡掉在地上的文书。
“我没有想看文书。”她还是解释了声,既然同行,不要有误会才是。
褚堰将文书拿到手中,嗯了声:“我知道。”
她当然不会拿,要拿她早拿了。
安明珠没再说什么,只是想起方才他惊醒时的那个可怕的眼神。冷得吓人,里面全是满满的恨与狠。
而现在,他正优雅地将文书搁下,改拿了另一本。好似刚才看到的,是她的错觉。
“回京路上不必那么赶,”他朝她看来,语调轻和,“冬日天短,我们接上碧芷,先在镇子上过一夜。”
安明珠说好,如今路上的雪未融尽,马车行进确实不算快,稳妥些好,倒不急于一日半日的。
她重又拿起那本杂记来看,消磨着路上时光。
对面,褚堰完全看不进文书上的半个字,他的手藏在袖下,紧紧攥成拳。 。
傍晚,马车进了一个小镇,正是碧芷留下养病的那座。
安明珠进到医馆的时候,正见着碧芷在帮着郎中泡茶,暗笑这丫头就是个闲不住的。
“夫人!”碧芷高兴得瞪大眼睛,赶忙放下茶壶,跑过去拉上安明珠的手。
安明珠见人如此欢快,便知伤寒已经好了,小声道:“几日不见,嗓门儿越发大了。”
碧芷眼眶一红,吸吸鼻子道:“夫人不知道我有多担心?听说那莱河里闹风寒着实厉害,武嘉平又不许我过去。”
“你过去做什么?我这不是好好的。”安明珠笑着,安抚着拍拍对方的手,“而且,胡御医在城里,有什么好怕的。”
碧芷用力点头,扯出个难看的笑:“太好了,我们可以回去了,以后还是不要再乱出来了。”
“你呀,平日总说自己胆大,其实比谁都胆小。”安明珠无奈,然后看着对方,“你也十九了,回京后该给你许个人家了。”
碧芷一愣,而后一脸委屈:“夫人为什么突然说这个?你要赶碧芷走吗?”
安明珠笑着摇头,没再说什么。
若说以后和离,她应是会离开京城的。届时,碧芷得安排好,这个丫头跟了她好多年,一起长大,家就在京城,不该让她离乡背井跟着自己。
“大人呢?”碧芷往外张望。
“在对面客栈。”安明珠说完,便朝郎中走去,想将账结清。
隔间,郎中正给一个男人治伤。男人的手臂脱臼,咬着牙催促郎中快些。郎中见对方凶狠,也不敢多话,好歹将手臂给他接上。
这时,又有一男子冲进医馆,手里握着一卷鞭子,风一样就进了隔间,然后二话不说就去抓那手臂脱臼的男人。
一时间桌子椅子全翻了,吓得郎中躲去了墙角,大气不敢出。
安明珠一把将还在发懵的碧芷拉到墙后,避免受无妄之灾。
那脱臼的男人显然不敌,慌乱之下,竟是直接撞开窗户,跳了出去。
“哎呦,这是做什么啊?”郎中悲呼一声,好好的医馆眨眼间就给砸烂了。
拿鞭子的男人正欲跟着跳出窗去,闻声停下,看着乱七八糟的医馆,无奈道声:“对不住了!”
说着,从身上掏出一锭银子,往郎中手里一扔,然后才跳出窗去。
终于没了动静,安明珠探出头看,见那两个男人早已不知去向。
碧芷愤愤:“这打架都打到医馆来了,真是无法无天。”
藏在柜台后的伙计跑出来,见郎中无事,便赶紧去收拾。
郎中摇头叹气,对着两个女子道:“两位切记,以后离这种军中出来的莽夫远一些。”
“郎中如何知道是军中出来的?”碧芷问,“这里附近也没有军营啊?”
郎中一脸沮丧,停下来道:“我看见他藏在腰间的军牌了。”
眼看天要黑了,安明珠便问郎中结账。
郎中一听,便去找了账本过来,一一指给她看,说明上面的每份花销。
其实算下来也不多,十几两银子。不过对于现在的安明珠,却是不小的费用。
“好,我一会儿就给你送来。”她笑着应下。
郎中点头,放下账本便去和伙计一起收拾。
安明珠出了医馆,指着对面客栈对碧芷道:“你先回医馆收拾好东西,一会儿我结清帐,咱们一起回去。”
“好。”碧芷高兴的应下,便转身跑进医馆。
安明珠走到街上,看着前方,街道两旁是各式店铺。
她摸了摸手腕,将套上上头的翠玉镯子褪下:“应当够了吧?”
去当铺换成银子,就像上回的金钗那样。
可巧,前方不远正有一间当铺,招牌明明白白。
天色蒙蒙发暗,眼看就要黑下天来。她走到当铺外,看了眼手里镯子,抬脚踩上台阶。
“明娘。”
一声呼唤将她叫住,转头便看见几步外的褚堰,也不知他什么时候跟过来的。
接着,就见他走过来,一把攥上她的手腕,拉着就走。
他的举动太过突然,安明珠只能跟着他走,迈开步子小跑着:“大人?”
直到走出去一段,褚堰才停下,然后转过身面的她,并不说话。
安明珠气喘吁吁,不解的皱眉:“怎么了?”
“你去当铺做什么?”褚堰开口,声音略冷。
安明珠稳了稳气息,手中镯子一举:“将这个当了,碧芷在医馆的帐需要结清。”
看着她一本认真的样子,褚堰内心一叹,口气软了些:“我有。”
她宁愿去当镯子,也不找他帮忙,是想这般一直见外下去?
一时,安明珠不知该怎么回他。在别人眼中,或许妻子问丈夫要银子再正常不过,可是在她这里却不是这样。
她和他自开始就不能算是正常的夫妻,日子也是各过各的……
“怎么不说话?”褚堰问。
当然,他知道自己问了也白问,她心里还打着想离开的小算盘。
最终还是摇摇头,将她举着的手镯拿过来:“你不懂当铺里的猫腻,被人诓了怎么办?”
一只手捏上她的手腕,随之将镯子给她重新带去了腕子上。
安明珠自然不懂当铺那些,只晓得先换了银子再说。后知后觉,镯子已经回到手腕上。
“我让嘉平把银子送去医馆了。”褚堰道,松开她的指尖。
安明珠心中有股说不出的情绪,便道:“等回京,我还给你。”
褚堰终是被气笑,脸上带着抹无奈:“明娘当真要与我算得这样清楚?”
“嗯?”安明珠一时分辨不出他这话的意思。
“我是说,”褚堰声音一顿,看进她的眼中,“碧芷也是褚府的人,我帮她结清账目是应该的。”
安明珠不语,只是觉得那只镯子变得沉了许多。她垂下眼帘,心中微微起伏着。
“其实,我有话想对你说。”她轻声道,然后深吸了口气,“你当年娶我,我并不知你……”
“明娘!”褚堰开口打断,眉头跟着皱起,“天黑了,碧芷和嘉平在等着我们回去一起用饭。”
安明珠嘴角动了动,剩下的话断在舌尖。她眼看着男人转身,走出去几步。
可能发觉她没跟上,他停下来,回头看着她。也不说话,只在那儿等着。
安明珠叹口气,朝他走去。
这一晚很安静,安明珠独自躺在床上,直到睡过去前,都没见这褚堰回来。
翌日,是一个晴天,北风略有些大。
马车顶风而行,速度自然慢些。好在这边的路上没什么雪,不会耽误太多。
如今,又和来时一样,一前一后两辆马车。
安明珠自然和褚堰一辆车,手里的那本杂记已经看完,颇有些无聊。
便就想起昨日傍晚,她未说出的话。她想说和离的事,左右迟早要说,同时也明白,彻底摊开来,便是彻底的决裂吧。
“饿吗?”对面的男人抬眼,问了声。
安明珠回神,遂摇摇头:“不饿。”
得到她的回应后,重新低下头看书:“算算时候,邹老将军应该快回京了。”
“嗯。”安明珠莞尔一笑,心情变得明亮,“许多年没见他了。”
也不知道邹家人都有谁回来,又会在京里呆多久?
“他应该也是牵挂你们的。”褚堰道,从身边匣子里掏出一颗果脯,送给坐在对面的妻子。
安明珠接过并道谢。
过晌,终于到了魏家坡。
还是那间客栈,还是那么多人,所幸房间够了,武嘉平不必与别的客人挤通铺,并且还给未到的胡清定了一间房。
说好的在这里会和,对方应当也快到了。
武嘉平和碧芷忙着往客房搬送东西,一边走一边斗嘴,谁也不让谁。
安明珠坐了一路车有些头晕,简单喝了一盏茶,便到了客栈后门外透气。
正好看见客栈老板娘在收晾晒的被子,见到她时,笑着道:“你家相公又去村里买炭了。”
“村里?”安明珠不由往村子看去,见着了在路上走的褚堰。
他手里提着个篮子,衣袖挽着,露出还未完全伤好的左臂。他并没有披斗篷,好似不觉得冷。
也就想起第一次来这个客栈,他夜里寻了炭来,生了炭盆。
她沉吟片刻,便朝着他去的方向跟上。
客栈离着村子也就是过一座石桥,此时褚堰已经上了桥,正站在最高处。
似有所觉般,他在那里回头,夕阳的余晖落满他身上,他嘴角带笑:“你跟来做什么?”
安明珠站在桥边,仰望着:“透透气。”
“过来,我带你去找石涅。”他唤她。
安明珠走上桥,跟着到了他身旁:“这里有石涅?”
“有,”褚堰点头,随后看着周边的山峦,“前年,这里开了一条矿道,开采石涅。”
安明珠忽然明白上来:“你上次点的不是炭,是石涅?”
石涅,一种黑色的矿石,埋在地下,可以像木炭一样燃烧。开采出来,多用于冶铁炼铜。当然大渝的矿藏都属于朝廷,个人不得开采。
村中有个铁匠铺,上次的石涅就是褚堰在这里买的。
相对于木炭来说,石涅更耐烧,散发出的热量也更足,不过开采起来比较困难,也有风险。
与铁匠谈好,安明珠便提着篮子到了后院儿,一间草棚下,便有一小堆石涅。
方才进来的时候,她听见铁匠抱怨,说这几日都没拿到石涅,官府不给,说是送去京城了。要说石涅明明就是他们这里地下产的,当地百姓却一点儿捞不着,反而是从村里找了好多人去挖矿……
再后面的事,她就没再听了,倒是褚堰留在了那儿。
走到草棚里面,安明珠蹲下,手里捡起一块石涅,黑乎乎的,遂放去了篮子里。
已经给过铁匠银子,她便就多捡了几块,届时给胡清和碧芷房里也烧上。着实是山里太冷,没有热乎气儿,人晚上冻得根本睡不着。
就像现在,无风无雪的,都冷得厉害。
安明珠看一眼篮子,想着这些石涅也够用了,遂停了手。
她搓着手,一边放到嘴边哈气,抬眼就能看见山顶上的雪,好生安静的一个村子。
身后有脚步声走近,她知道是褚堰过来。
“装好了。”她回头对他道。
然后,她见着他停了脚步,而后眼神奇怪的看她,接着他轻笑了一声。
“你等我。”他说,然后朝着不远处的井走去。
安明珠不明所以,从地上站起来。
他已经去到井边,将一只水桶扔进井中,而后弯腰,手里攥着绳索前后一荡,应是桶中已经满了水,他便一下一下的拉上来。
露在外面的小臂,上头绷带已经解去,看得见愈合后的伤口。
安明珠不明白,他为什么不在意这些伤?这么冷的天,很容易再次恶化。
那边,褚堰已经把水桶提上来,搁在地上,然后自己蹲下,掏出帕子浸去水中。
做完这些,他站起来,甩了甩帕子上多余的水。
安明珠提着篮子走出草棚,褚堰正好也走了过来。
他把篮子接过去,放在地上,而后看着她的脸。
安明珠下意识抬手摸脸:“怎么了……”
她的手在半道被他握住,接着脸颊上一凉,是他的湿帕。
“别动,不然你的脸越抹越黑。”褚堰道,嘴角一抹微微的笑意。
安明珠这才晓得,自己脸上是沾了石涅粉,定是往手上哈气的时候不小心抹上的。
脸颊被轻柔的擦拭,井水的凉那般明显,她这样微抬着头,就能看到男人出色的脸。他的手指好轻,带着些仔细。
恍惚,是那个灿烂的春日午后,茂密的后山林子,山涧中流水潺潺,那个他也是这样仔细……
“怎么了?是不是太凉?”褚堰看着她缓缓皱起的眉,手上一停。
安明珠回神,往后退开:“没有,我自己来就好。”
可她忘了,另只手还被他握着,虽是往后了一步,可并未离开他身前。
褚堰盯着她,感觉到她的逃离,手下意识的握紧,将那只细细的手腕掌控:“你又没有镜子,会擦花的。”
既她退一步,那他便上前一步。
安明珠站在那儿,手里一凉,是他把帕子塞给了她。
她看他,一时间也说不出自己到底什么感觉,也不知道该同他说什么。
“在这儿,”褚堰开口,手指点着自己鼻尖,给她示意,“你自己擦。”
安明珠略僵硬的抬手,擦了擦自己鼻尖:“谢谢你。”
褚堰苦笑,眼中满是无奈:“明娘,别擦了,你的手只会越擦越脏。”
“这……”安明珠看看自己的手,可不上面全是石涅粉吗?
“还是去洗洗吧。”褚堰拉上她的手腕,带往井边走。
安明珠跟着,然后手被松开,他蹲去地上,拿起水瓢舀水,青色的袍角落在地面上。
“洗手了。”他手里攥着水瓢,转头看着她。
安明珠点头,遂蹲下去,双手往前一伸:“好。”
清凉的井水浇下,她搓洗着双手,黑色的石涅粉被冲了干净,一双手重新水嫩白皙。
褚堰将水瓢一收,盯着女子那双好看的手,似最柔嫩的花瓣。安家那种根上烂透的地方,居然还有这样美好的女子,幸好,她已经嫁给了他。
所以,即使将来安家遭遇了什么,有他在,也不会牵连到她。
“好了。”安明珠一笑,拿帕子擦干手,便站了起来。
褚堰点头,薄唇微勾:“不早了,我们回去。”
两人离开铁匠铺的时候,天已经开始下黑,周遭慢慢变得朦胧。
隔着一座石拱桥,那村边的客栈已经开始上灯,等待着接下来的漫漫冷夜。
“明娘,”褚堰看着身边安静女子,“朝廷准备大量开采石涅矿,届时可能不止用于冶铁炼铜,也可用于取暖。”
安明珠听了,看一眼他提着篮子里的石涅:“是吗?”
褚堰颔首,遂看去前方:“若如此,我们在府中也烧上地龙,通到各个房间,你的西耳房也就不会冷了。”
闻言,安明珠面无表情,总觉得到了那时,褚家已经和她无关。
“或者,”褚堰停下来,面对她而站,“我们换一间大的宅院?给你也收拾一间书房,作画、看书、做颜料。”
安明珠愣住,心中感觉到有些什么东西似乎在改变:“不用,现在挺好。其实,我有事想与你说。”
褚堰薄唇抿平,手过去搭上女子单薄的肩头:“什么事都等回京后再说。”
安明珠剩下的话咽了回去,遂点下头。
那便回京吧,不差这一日两日。
她先行下了桥,一步步朝客栈走去。
褚堰仍站在桥上,看着女子越走越远,面色一沉:“我知道你想说什么,我也明说,不可能。”
从小到大,他一无所有走到现在,各种手段也领教过。所以,他想留住一个女子,还能比那些难吗?
安明珠见褚堰没跟上来,回头见他还站在桥上,便也没再多管,便转回头继续往前走。
忽的,从旁边树丛中窜出一个影子,踉跄着就朝她这边撞来。
她赶紧往一旁闪躲,可还是被碰到,一个没站稳,便坐去了地上。
冬天的土路又冷又硬,当即疼得她皱了眉,生气的抬头去看那罪魁祸首。
可还不待她开口,就见另一个人也从树丛里跳出来,接着就同第一个人打起来。
两人是真的拳脚相加,博命一样尽是狠招。
安明珠不敢出声了,蹬着两条腿往后移。
可她还是被殃及,一个男人不敌,眼看步步退后,已经到了她跟前,对方手里还有一把刀……
千钧一发间,一个身影挡了过来,是褚堰,他利落的一提袍摆,抬起脚往前一踹。
就听那男人哀嚎一声,往前扑去。而另一个男人,手脚也不慢,手里一条长鞭甩出,将人轻松捆上。
“明娘你没事吧?”褚堰弯腰,手握上安明珠的臂肘,将她从地上扶起来。
安明珠揉揉后腰:“没事儿。”
这时,那使长鞭的男子朝她看来:“明娘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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作者有话说:狗子:我就是想追个妻而已,一个个的都出来捣乱[可怜]