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1章

安明珠跟着褚堰回了褚府。

大约是过了亥时, 回来的路上已经没有人,空空荡荡的,也就显得那马蹄声格外明显。

她借故太累,靠上车壁闭着眼休憩。

他不语, 只为她身后塞了个靠枕。

待到进了府, 在一处岔道上, 安明珠停下:“大人先回,我去看看婆母。”

“太晚了,明日再去吧, 让人过去说一声就行。”褚堰道。

安明珠习惯的勾着唇角:“又不远,没关系。”

说完, 自己转身朝涵容堂的方向走去。

没走几步, 身边便跟上来一个身影, 是褚堰, 他道:“我同你一起。”

他从宫里回来,身着紫色官袍,步履端方稳重。

安明珠没再说什么, 只是微微低下头看着前路, 心中有什么在缠绕,越来越紧,越来越乱。

她不明白,她提和离, 他为何不答应?他应该不想和安家扯上关系的……

很快,涵容堂到了。

一直守在院门外的张妈朝院里面喊了声:“老夫人, 人回来了!”

接着,安明珠就看见从垂花门下出个小姑娘,提着裙子朝这边跑来。

“嫂嫂!”褚昭娘欢快的唤了声。

安明珠快走两步迎上去:“你慢些跑, 天黑别摔着。”

褚昭娘上来直接亲热的抱上嫂嫂胳膊,咧着嘴一个劲儿笑:“你可回来了,这几天都没人和我说话,闷死了。”

“咳咳!”褚堰手微握,挡在嘴下轻咳两声示意。

“大哥。”褚昭娘规矩的叫了声,然后不舍得松开嫂嫂的手。

安明珠不觉一笑,这褚家的小女儿真是可爱,褚堰不在的时候,人活泼爱笑,什么都说;这褚堰一出现,小姑娘就跟老鼠见了猫似的,老老实实。

三人进了涵容堂,一路穿过院子去了正屋。

徐氏没有睡,一直等着人回来,如今见着自己的儿子和儿媳,这几日压在心中的挂念总算放下了。

“我说你们怎么还不回来,”她指着座儿,示意坐下,“路上好不好走?我听说莱河那边发了雪灾,还有风寒疫症?你们没事吧?”

孩子出门在外,身为母亲就算平时不和外面走动,也会特意让人去打听来。尤其是武嘉平上次回来,可把她吓得要命,期间去了大安寺两次。

褚堰撩袍坐下,简短给出两个字:“都好。”

徐氏看着他笑笑,也没再多问:“那就好,那就好。”

一旁的褚昭娘嘟起嘴,显然是不满兄长这样对母亲,可她也不敢说什么。

“我回去看了看我娘,”安明珠坐去榻前的绣墩上,仔细告知自己的去向,“胡御医来了京城,跟着一起去的,我这才回来晚了些。”

徐氏点头说应该的,眼中是慈和的光:“就冲你这份孝心,安家大夫人也会好起来。”

这种话听得人心中暖暖的,安明珠心中的那缕阴闷感也就暂时舒缓开:“我外祖家的小舅舅也来了京里,半路上遇到的。”

“这倒是巧,”徐氏笑着,“你可一定得让他来家里坐坐。”

安明珠点头说好。

已经不早了,徐氏留人吃了碗汤团,便就催促着赶紧回去休息。

从涵容堂出来,已近子时。

无风,天空堆积着厚重的云彩,无端让人生出憋闷感。

褚堰手里提着一只灯笼,照亮前路,余光里,女子安安静静的跟在身侧。

等走到往正院去的岔道口,安明珠习惯的就想转弯,下一瞬手肘被轻轻拉住。

她停步,不由转头看他,下意识手臂一僵。

“我放在书房一件东西,陪我一起去拿吧。”褚堰轻道。

安明珠不知道拿什么话拒绝,犹豫间,手肘被他一带,脚步不觉得就迈开跟上他。

“一直还没问你,岳母的病,胡先生怎么说的?”褚堰问,手掌圈着她细细的手肘,能感觉到轻微的想抽走的力道。

遂,他松了手。

安明珠手臂收回,便两手叠起端在身前:“是以前的病没养好,长久下来越来越厉害。”

提起这件事,她始终觉得蹊跷。

当年父亲去世,母亲伤心欲绝小产,故而身体便坏了。后来是胡御医帮着诊断和调理,人才慢慢好起来,而且也记得对方说过,一直用那服药,后面会好起来。

可是后来,那药似乎没什么用了,胡御医当时已经离京,也就换了别的郎中看,自然方子也换了……

“放心,会好起来,”褚堰宽慰一句,又道,“以前教我写字的老道说过,人的病和情绪是相通的。心情郁结,病难好;心情舒畅,病好得快。”

安明珠低眉沉吟,低低呢喃:“是这样吗?”

是有些道理的,心情舒畅对母亲来说很重要。那么,她若是知道自己要和离,会不会难过?

没走多远,便到了书房。

以前,褚堰回府后大多时候都在这里,所以仆人一到天黑,就将这里的灯点上。

褚堰先进了书房,回头看见女子站在外头,没有想进来的意思。

“明娘进来吧,有样东西给你看看。”他有些无奈,她就这么想与他保持距离?

闻言,安明珠唇角抿了抿,抬步跟着走进了书房。

书房中没有烧炭,冷冷清清的。

两人去了里间的书房,多日未归,桌案上没了成摞的公文,案面干干净净。

褚堰走到桌案前,从一旁的画缸中抽出一卷画轴,回看门边女子:“过来看。”

说着,他低下头,手指一抽便解开了系绳。烛台的光映在他脸庞上,镀上一层温和的光晕。

安明珠缓缓走过去,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疲累,脚步略觉得重,完全不想抬起。

“什么?”她问。

才问出来,目光便定在了画上,再难移开。

她脸上难掩惊讶,哪怕只是看到一角,也能辩出那是松林雪景图。

见着她站在那儿不动,褚堰腾出一只手,拉上她的手腕,将人带到灯下:“上回,你没看到全图。”

那时,也是在书房,她破了阴阳画的秘密,让他的案子可以顺利往下走。她并不知道别的,只是认真跟他讲着这画如何。他也看出,她当时淡淡的失落,因为没看到全图。

随着他将画缓缓展开,完整的图便呈现眼前。

静谧深邃的松林,白雪压枝,山峦层层不尽,如此恢弘精美。

安明珠呼吸凝住,被眼前画作吸引。这就是原图,比她想象中还要好,果然是名家之作,她要练上多少年才能画出这种?

心中满是赞叹,手指不禁伸出,轻轻触碰上画面:“画得真好,原来还可以这样画。”

她指尖轻轻描摹,心中是无数的惊讶、惊喜。

方才还安静的她,如今眼神灵动,嘴角是喜悦的浅笑。

见状,褚堰微微一笑,将画平铺在案面上,也不开口打断,只将视线再次落回到她娇美的脸上。

安明珠靠近案桌,俯下身去看:“这画不是物证吗?”

她忽的想起来,随后看向边上男人。

褚堰正掀开灯罩,将烛火拨得亮些,闻言道:“是物证,但是由我保管。”

“这样的话,”安明珠开口,小心翼翼问,“合适吗?”

她并不想去过问他朝堂上的事,只是觉得若是物证,他如此做终究不妥。

褚堰重新盖好灯罩,道:“放心,我没有以权谋私,是明日准备送进宫里,官家想看。”

安明珠不再多问,以她所知,这卷画应当放在刑部。如今还在他手里,证明是官家的意思。

也就是说,离京前水部郎中的案子,其实如今还在他手里。那些以为将他派遣出京城的人,在这期间,没有这幅画,案子便结不了。

她垂眸,不愿再深想。左右,归根到底,这一切都是官家的意思。

是了,炳州贪墨案不会结束,会继续下去……

没来由,她打了个冷颤,跟着也没了心思再看画。

“冷吗?”褚堰问,两根手指去碰下了她的手背,果然试着冰凉,“我让人生炭。”

安明珠忙抬头道:“不用了,已经很晚了,我想回房。”

褚堰说好,看着桌上的图道:“明日过晌才会送去宫里,你若愿意,头晌可以来这儿,临摹一张。”

他看得出她喜欢,多留半日也不是什么大事儿。

“不用,还是送去宫中吧。”安明珠摇摇头,身体站直,“不早了,我先回房了。”

说完,便转身离开。

“明娘。”褚堰唤她。

安明珠停下,视线正落在地上,看见身后人的影子逐渐接近,然后他走过来,站到她面前。地上的那片影子,被他的袍摆代替。

离着很近,半步都没有,衣袂几乎碰在一起。

屋里静得吓人,她看见他的双臂轻轻抬起,接着,自己的双颊被捧上,带着将头仰起。

她便看见了男子近在咫尺的脸,眼睛、鼻梁,皆是那样清楚,甚至在他瞳仁中看到了自己的脸……

“明娘。”褚堰唤她,双手捧着她小小的娇细的脸儿,一双深眸直视着她。

他的妻子此刻僵硬住,两只眼睛睁得圆圆的,里头全是惊讶与迷茫,只剩眼睫颤着。因为仰着脸,她纤细的脖颈露出来,白玉一样水润。

“以后,”他看着她,声音从未有过的温柔,“我会好好待你。”

安明珠脑中嗡得一声炸开,一时竟不知他这话说得是何意?他要做什么?

她往后退着,脸别开,便从那一双手掌中“逃”了出来。

这时,外头有了动静,是外出办事的武嘉平,哒哒的敲响了房门。

“大人有事,我先走了。”安明珠瞅准机会,仓皇的留下一句话,便离开了书房。

她脚步略乱,裙裾摆着,完全没了往日的从容端秀。她双手拉开房门,逃也似的跑了出去。

武嘉平正站在门外,没想到门突然就从里面打开,然后一个女子慌张的出来,仔细一看竟是安明珠。

“夫人,你……”他话还没说完,就见人快着步子走进了夜色中,遂自言自语将剩下的话说出,“小心脚下。”

这时,屋中传来一声淡淡的“进来”。

武嘉平遂将自己的衣裳拽了拽,才大步买过门槛,进了屋里。

进到里间书房,他见着褚堰正在收卷画轴,想着刚才安明珠跑出去的时候急忙慌的,总觉怪异。

“大人,你是不是骂夫人了?”他问了声。

书案边的男人背对站着,手里慢条斯理的握着画轴:“你觉得我会欺负她?”

武嘉平没法回答了,也怪他多嘴问了一句,现在倒好,只能装哑巴。

算起来,他欺负人家还少吗?以前对夫人不搭不理的,甚至连夏谨那事儿都不解释……

“我是说,夫人走得太急,别摔着。”他转了转自己不怎么好用的脑子。

闻言,褚堰转身走去外间,透过屋门看出去,在已经看不到人影,只剩下深沉的夜色。

武嘉平跟出来,越发觉得莫名其妙:“大人?”

“这么晚过来,什么事?”褚堰问。

武嘉平掏出一封信,双手递上去。 。

安明珠回到正院,碧芷已经事先将热水准备好,见人回来就进了浴室去,将浴桶的水兑好。

“夫人,水好了。”她从浴室走出来。

安明珠正坐在墙边发呆,闻言站起,朝浴室走去。

碧芷怀里抱着柔软的浴巾,见夫人脸色苍白,便觉得是人这趟出去累坏了:“夫人可要在府里好好休息几日才行,养养身子。”

安明珠不语,轻叹一声进了浴室。

浴室中,水汽袅袅,一只大大的浴桶摆在三叠屏风后,水里洒了舒缓身心的干花药草,蒸腾出淡淡的香气。

碧芷帮着将外裳脱下,便去屏风外面准备一会儿要换的衣裳:“夫人还需要什么?”

“碧芷,”安明珠看着屏风,上头投映着碧芷忙碌的身影,“我之前与你说的是真的,给你许个人家。”

屏风上的影子定在那儿,好一会儿,才在屏风边露出半个人。

“夫人别拿奴婢说笑了。”碧芷小声道,其中带着些羞赧。

安明珠一笑,心道这妮子应当是不排斥的。也对,到了婚配的年纪,不能再等了。

她将自己最后一件里衣褪下,随即露出一片雪白的肌肤。细长的腿儿跨进浴桶,随之缓缓坐了进去。

“你与我实话说,是否有中意的?”她小声问,身子完全浸泡在水中。

碧芷走到浴桶边,而后蹲下,捞起安明珠的头发,轻轻揉洗:“我整日都跟着夫人的,你这样问,分明就是不信任奴婢。”

瞧她嘟嘟哝哝的样子,安明珠莞尔:“我晓得了,会给你挑个顺心的夫婿。”

“夫人还说?”碧芷脸颊绯红,嗔嗔的道。

安明珠看着对方,神情认真:“碧芷,重要的是你自己顺心,知道吗?”

见此,碧芷将脸垂得极低,小小的嗯了声。

安明珠舒了口气,将自己靠去桶壁上,眼睛看去萦绕的水汽

母亲会好起来,碧芷也会安排好,剩下自己的事,应该也会顺利吧。

沐浴结束,安明珠回了卧房。

躺去床上的时候,分明身体疲乏,可就是睡不着,心绪不宁。

人有时候就是这样,越是想理清楚一件事,脑子里却越理越乱。

所以,直到脚步声进到卧房来,她仍旧没有理清,干脆阖上眼,装作已经睡过去。因为这时候进屋的只能是一个人,褚堰。

她面朝里侧躺,即便闭上眼睛,可是那窸窸窣窣的轻响仍是无法忽视。

她能感觉到他在脱衣,他上床,拉被子……

终于安静下来,周围再没有一点儿声音。

黑暗中,安明珠睁开眼睛,以前的同床异梦,在今晚变得有些怪异。她用力抿抿唇,在心中告知自己,既然早就为后面做了打算,那便继续走下去。

也正在这时,她感觉到身后动了动,似乎是褚堰靠了过来。

她心中一吓,随即闭上眼睛。然后,就越发的感觉明显,他的确是往她这边靠,两人身上的被子因此而扯动着。

脸侧擦过微微气流,是属于男子的清冷气息,她不禁整个人僵住,心口急促的跳着,几欲将脖子缩起来。

然后,她试到被子被轻轻掖了掖,那些翘起的被边抿平了下去,不让凉气从缝隙钻进。

又是脸颊边轻微气流,这回是他将手收了回去。身后的位置重新空出来,他回到床边属于他的那片位置。

安明珠被下攥紧的手慢慢松开,身上的紧绷亦跟着散去。她皱起眉头,心头的缠绕越发复杂。 。

天仍旧阴沉,哪怕已经是巳时,室内也显得昏暗。

西耳房,安明珠画着奔马图,站在案前好一会儿,才下了几笔。

似乎完全静不下心来,这样便无法沉浸进去作画。硬画也能画得出,但是会缺少一份神韵,自己也不会满意。

她放下笔,走出屋来。

院中,碧芷和一个婆子聊着什么,想是说到什么有趣的,两人皆是笑出声来。

见到她出来,两人便想上前伺候。

安明珠笑着说不用,想自己走走,随后出了正院。

她沿着路,一直走到马厩,想着观察一下马。

马厩旁边有道门,平常就是从这里套着马车出去的。

安明珠想了想,干脆让车夫套上马车,说要出去一趟。

“夫人想去哪儿?”车夫问。

“大安寺,你去叫上昭姑娘。”安明珠吩咐了声。

腊月了,想来那毗卢殿的壁画也快完成了。前面答应带褚昭娘去看的,到现在都没兑现,左右在府里闷得慌,不如就去那里走走。

很快,褚昭娘就来了马厩这边,遥遥的就看她笑得开心。披了一件翠色的斗篷,新做的,便是褚堰从炳州回来时,带的那些料子。

“嫂嫂,怎么要从这里走?”褚昭娘走到近前,满脸欢喜。

安明珠上前,帮着小姑娘理了理鬓发:“从这里出去近,少绕一段路。”

她如此说着,并没表明自己是临时起意。

褚昭娘心思简单,只觉得能出去门看看就好:“嫂嫂先上车。”

她轻轻扶上安明珠的手,甜甜笑着。

安明珠看见托着自己手臂的两只小手,心里猜出是徐氏已经开始教褚昭娘更多礼仪规矩。可以想到,没多久后,身旁的这位小姑娘也要开始谈婚论嫁了。

去到大安寺,果然如来前所料,毗卢殿的那份壁画已经接近尾声。

因为是临时来的,并没有让寺里准备凳子,姑嫂俩就站在后面看,却也不错,正好能将完整的画看全。

褚昭娘不懂画,却也安静的看着,满是新奇。尤其是画上那些神,好像每个都有精彩的传奇。

这样看到晌午,两人在外面用了饭。而后,安明珠又带着褚昭娘去了自己的书画斋,在二楼喝茶,一直到日头西沉,这才准备回去。

马车上,褚昭娘很是满足,手里还攥着新买的瓷娃娃。

“我以前在东州,都不知道这些。”她双眼亮晶晶的,煞是可爱。

安明珠看着她,自己出来走这一趟,同样心情松缓许多:“老听你提东州,那里是怎样的?”

褚昭娘摇头,笑容也淡了:“没有京城好。不瞒嫂嫂说,我当时天天在心里求佛祖,让大哥高中,然后就可以离开褚家。”

没有母亲在,她的话也就直接了许多。

“小小年纪就想离家?”安明珠打趣一句,心中不免想到自己,却也是想要离开安家的。

褚昭娘低下头,嘟哝道:“褚家对我们可不好,当初将娘送去庄子不管不问,也不认阿姐和大哥。现在好了,再也不用看他们的脸色。”

小姑娘简单地一句话,让安明珠听出了褚家的复杂。

日头落了下去,马车停在褚府门前。

两个女子先后下车,正巧这时,褚堰也回来了,三人在门前碰上。

“去哪了?”他问,刚从宫里回来,身上还是紫色的官袍。

褚昭娘先一步回道:“和嫂嫂去大安寺了,还买了瓷娃娃。”

说着,便将娃娃往前一送,开心的给自己兄长看。

“小心拿好,别碎了,”褚堰扫了一眼娃娃,而后看向妹妹身后的妻子,“累不累?”

安明珠对上他的眼睛,扯了个笑:“没事儿。”

褚堰越过妹妹,去了妻子面前:“明日我休沐,一起去看看岳母吧?”

闻言,安明珠不知该说什么。若说身为女婿,他去探望母亲是人之常情,可是现在她……

这时,一匹骏马也停在了褚府门前。

马上之人一勒马缰,使马停下,接着利落从马背上跳下,身手利落矫健。

“明娘,现在得不得空?”来人是邹博章,他大步走过来,“我有件事与你商量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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作者有话说:狗子:补药,夫人别跟他走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