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色渐暗, 家仆点了灯笼,正用挑杆往门檐下挂。
门台下,两男两女站在那儿,说着什么。
安明珠没想到邹博章会来, 听他说有事相商, 一下便想到了母亲。白日里, 她没得到关于安家的消息,若是有的话,吴妈妈肯定会差人送来。
“怎么了?”她问。
邹博章先是朝褚堰拱拱手, 算是见礼,而后回来看着面前女子:“去邹府说吧, 一句两句说不清。”
闻言, 褚堰眉间一拧, 往安明珠身旁一站:“邹小将军不必见外, 既来了褚家,焉有不进门的道理?有什么事,在这里说也一样。”
这位邹家义子还真是随性!
“不打搅了, ”邹博章朝人挑眉一笑, 神态中带着抹慵懒的意思,“是我邹家的家事,想让明娘过去帮我出出主意。”
一句邹家的事,让褚堰无言以对。
他从安家娶回的安明珠, 说实话,还真未和邹家打过交道。若说知道, 也就是去兵部的时候,得到的一些讯息。
安明珠听完,点头应下:“那便走吧。”
“明娘, ”褚堰唤她,身侧的手指微动,有想要拉住她的想法。不过,很快便微微一笑,“这个时候府中应该备好晚膳了,不若请邹小将军一道吧?”
他看着她,等着她的回应。
安明珠略一沉吟,遂抬眼看他:“大人和昭娘先回去吧,我跟舅舅去一趟。”
说完,她对着邹博章说声走吧,便重新回到了马车上。
马车走到大街,越走越远,旁边跟着一匹骏马,骑马的是个年轻郎君,模样甚好。
褚堰皱眉,莫名的,心中生出一种掌握不住的感觉。
“大哥,那就是嫂嫂的舅舅,邹家的将军吗?”褚昭娘凑过来,翘着脚儿看,眼中满是好奇。
“他只是邹家的义子,并不是什么将军,只不过别人尊敬邹老将军,便客气的称呼他小将军罢了。”褚堰淡淡道,神情略冷。
褚昭娘点头,脸上带着崇敬:“在东州的时候,我就听人讲过邹家军的事。说他们骁勇善战,世代忠良,有他们镇守边关,外敌就不敢来犯。”
褚堰瞅眼身旁还在张望的小妹,言语轻淡:“你觉得邹家厉害?”
“当然,”褚昭娘想也不想的点头,然后道,“我就觉得嫂嫂有勇有谋,像邹家军。”
“有勇有谋?”褚堰琢磨着这四个字。
心底是有些认同着四个字的,但是话说回来,安明珠终是女子,好好护着便是了。想到这儿,不免觉得心口发闷,他刚才的挽留,她连想都没想,就跟着邹博章走了。
褚昭娘直到看不见马车,这才脚后跟落地:“大哥,邹府在哪条街啊?离着这里远吗?”
褚堰心中略感烦躁,转身往大门处走:“你想去?”
“也不是,”褚昭娘抬脚跟上,“就问问,而且觉得将军府一定很威武。”
“威武,”褚堰面色淡淡,一跨步从边门进入,“可同样也遭人忌惮。”
镇守三国交界之处,几代累计的军功,百姓交口赞扬。就算是官家,也会心中有想法,不然,当初也不会独独将邹家唯一的女儿指给安家。
说是赐婚,不过是留了个邹家的人质在京中而已。
褚昭娘没太听清,追着去问:“大哥方才在说什么?”
自然,她没有得到回复。
这边。
到了邹家的时候,天已经黑下来。
因为邹家人都住在沙州,这间府邸只留有几个人看守。是以,走进来便有一股幽静之感。
“胡御医呢?今天去见我娘了吗?他怎么说?”安明娘一边走着,一边问。
邹博章走在前面,进了前院儿,将人引去待客室:“去过了,现在应当在房中休息。”
安明珠走进客室,这里还是小时候的样子,因为许久没有人住,少了些“人气儿”,感觉有些冷清。
“我也不好天天往安家跑,有什么事都是吴妈妈让人送信儿过来。”她走到椅子旁坐下。
一名老仆进来,给两人送了茶水,见没有吩咐,便退了出去。
邹博章眼中闪过不屑:“也不知安家哪来那许多酸腐规矩,出嫁的女儿回去都不行!”
安明珠双手碰上茶盏,掌心中暖暖的:“所以,总觉得安家的亲情很淡。”
不像邹家的团结凝聚,安家人都是首先为自己打算……
“舅舅说有事相商,是什么?”她看去桌对面的人,说上正题。
邹博章将手往桌面上一搭,颇有些行伍之人的豪爽气质:“是关于你娘,我琢磨着整天让胡先生往安家跑,也不是那么回事儿,人太累;要是让人住在安家,咱们又不放心。”
“舅舅想将娘接来邹府?”安明珠问。
“我就说咱们明娘聪敏,”邹博章笑得爽朗,不加掩饰的夸赞,“正是这个意思,你觉得怎么样?”
安明珠微微垂下脸,心内细细思忖。
烛火闪耀,映着她恬静的一张脸,长睫卷翘。因为前些日子的奔劳,脸瘦了些,那下颌愈发显得精巧。
“这样的确方便,”她认同舅舅的想法,但是眼中又有顾虑,“只是要怎么将人接过来?”
现在是卢氏掌管着安家内宅,要想把母亲接到邹家来,免不了就要交道。而这些年来,她深知卢氏的难缠。
因为有个嫔妃姐姐,安家没人敢惹卢氏,加上前面几件事的恩怨,怕也不易。
邹博章很看不上安家的做派,明明一间简单地事,非要彼此勾心斗角:“便由我出面吧。”
“舅舅。”安明珠心中一暖,感受到亲人间的相互帮扶。
“事不宜迟,一会儿咱们用完饭便去安家,”邹博章性子直爽,将这件事定下,“我就不信,我多年未见家姐,想接回来住几日,安家还能不放人?”
安明珠点头,眼中熠熠光彩:“好。”
能将母亲接来邹家的话,她便可以时常陪伴……
不由,她想起褚家。心中那压住的缠绕重新冒出,搅得她有些憋闷。
晚膳之后,两人去了安家。
邹博章习惯骑马,而安明珠则坐着马车。并提前在车内铺了厚毯,并着还在一角放了个小暖炉,以备接上母亲之用。
到了安家,安明珠先去了母亲那里,同邹博章一起说出商议好的决定。
邹氏多年未曾出过院子,闻言觉得恍惚。
吴妈妈在一旁劝着:“夫人也想回邹家看看吧?正好小舅爷回来了,回去住几日是人之常情,更何况也免得胡御医天天往这边跑,辛苦。”
“是这样,”邹氏心中当然明白,只是同样顾忌安家这边,“只怕……”
安明珠知道母亲心中所想,便就接过话来:“母亲先别多想,我去祖母和二婶那边问问。想来外祖快回京了,她们会体恤。”
邹氏心疼女儿,遂轻叹一声说好。
内宅中,邹博章作为外男,不好随意乱走,便就只能安明珠自己一人去见卢氏。
她算好了,这个时候,卢氏应当在祖母那里,直接去到那儿就行。
夜风清冷,她同吴妈妈一道,穿过大半个府邸,去了安老夫人所在的院子。
路上,吴妈妈讲了最近府里的事,也提到二房的庶女,便是之前要给褚堰的那个。关于这件事,后面没再听到动静,应当是放弃了。
又说起魏家坡的事,安修然伤了腿,这事和褚堰有关,已经传了回来。
“这事情总是一件一件加起来,怕是二夫人心中越发记恨。”吴妈妈担忧,也算是一种提醒。
安明珠道声知道了,便没再多说。
等到了的时候,果然如她所料,卢氏在安老夫人这儿。
婆子进来说安明珠来了,卢氏脸色一变,手里的橘子皮往桌上一扔:“咱们这位大姑娘,是愈发喜欢自作主张了,想来就来,想走就走。”
听到这话时,安明珠已经迈进来一只脚,心下倒也算平静。
她大方走进来,款款到了安老夫人面前,端秀行礼:“给祖母请安。”
屋里除了卢氏,还有一个人在,便是她的三叔安陌然。
安老夫人正被丫鬟捶着背,身心舒缓,微微睁眼看着面前乖巧女子:“怎这么晚来家里?”
安明珠莞尔一笑,亭亭而站:“昨晚也来过,只是祖母休息了,就没打搅。故而,今晚过来请安。”
“坐吧。”安老夫人听了这话舒心,遂示意软塌边的绣墩,“以前教你的规矩,现在看,还都记着。”
卢氏脸色一沉,略有些阴阳怪气道:“大姑娘今晚是专程回来给老夫人请安的?”
府里的事有哪一件能逃过她的眼?早先人一进府门,她就知道了,还有那个邹家的义子跟着。
安明珠倒也不急,逢谁都是一张笑脸,自然对这位结怨多年的二婶亦是,闻言轻轻道:“我外祖家的小舅舅也来了,在母亲那里探望。”
软榻上,安老夫人叹声气:“是我安家没有照顾好阿敏,病了这么多年,就是不见好。”
听到提起自己母亲,安明珠就是等着这一句:“祖母向来关心娘,这些府里人都知道。”
有些话不用去管真的假的,听听便罢了。重要的是,自己后面该怎么接话。
“那是自然,”卢氏道声,接着讨好的对安老夫人笑,“娘对府里的每个人都好。”
安老夫人听着很是受用,尽管她现在已经不再管内宅之事:“这便是为人父母,该操的心呐。”
安明珠颔首表示认同,接着道:“我来还有一件事相与祖母商议,便是想让我娘去邹家住几日。一来和小舅舅团聚,二来也为胡御医方便。”
她相信这些事祖母已经知道,所以便直接说出。适才已经说了为人父母的话,这厢总不能拦着吧?
毕竟婆家有父母,娘家亦有。
“这可不成,”卢氏抢先开了口,冷淡的扫眼对面侄女儿,“不说大嫂身体不好,这万一出点儿事儿;就是咱们安家的规矩,也没有回娘家常住的道理,让外面人觉得安家对大夫人不好,不给她治病?”
安明珠就料到她会阻拦,遂柔柔开口:“二婶想多了,其实就是我娘想家人了,过几日外祖回京,她想尽点儿做女儿的心,去邹家老宅看看。”
卢氏心觉好笑,不由嘴角露出一抹讥讽:“大姑娘的嘴是越来越厉害了,合着我现在是阻拦大嫂见家人?”
“自然不是,二婶管着内宅,想多些是对的,”安明珠声音娓娓,态度乖巧,“只是骨肉亲情,你同宫里的素嫔娘娘许久不见,也会想念吧?”
屋中一静,卢氏的脸有些不好看。
她是会进宫去见姐姐,也有在宫里住过一两日的时候,这个侄女儿现在竟然拿着个来说?
“明娘,我进宫见的是娘娘,是为了咱们安家,不是单为我自己。”她气得后牙直磨,“大夫人去邹家怎么……”
“好了,”安老夫人开口打断,面上的舒适感已经不见,眼睛也睁开些许,“一件小事,吵吵闹闹的。”
卢氏剩下的话憋住,可又不敢顶撞,只能狠狠瞪了眼安明珠。
安老夫人在内宅斗了一辈子,有什么看不出的?有些人总觉得她老了,不管事儿了,就觉得可以糊弄。
“明娘,你二婶说的不无道理,你娘这身子骨可折腾不得。”
安明珠嘴角微微弯起:“有道是人逢喜事精神爽,心情好些,自然也会反应到身上。而且我问过胡御医,他说可以。”
安老夫人缓缓点头:“既然御医这么说,那应当……”
“娘,那胡清早就不是御医,谁知他的话真假?”卢氏不等人说完,着急道。
顿时,安老夫人心中有些不爽,瞪了卢氏一眼。这是真当她老了,不把她放眼里了,到现在已经抢了她两次话。
“御医的话不信,难不成信你的?”她冷冷道,既是孙女儿来了她这里,自然是让她来定夺事情,何需别人教她如何做?
卢氏后知后觉自己的冲动,遂垂下头去,不敢再言语:“儿媳知错。”
见状,安明珠亦是闭了嘴不再说话。都到了这里,后面肯定是祖母的定夺,来决定母亲是否能去邹家。
“眼看年节了,这个时候搬去邹家,似有不妥。”安老夫人缓缓道,重新阖上眼睛。
身旁的丫鬟仍旧麻木的给垂着肩,面无表情。
安明珠面上安静,并没显露急躁:“年节自然还是回来的。”
安老夫人沉吟片刻,突然看向一直不说话的安陌然:“老三,你说说看。”
“我?”坐在软塌另一侧的男人终于开了口,好脾气的笑笑,“娘来做主就行了。”
“说吧,这里你们三房的人都在,一起商量。”安老夫人道。
几人同时看去安陌然,安家这次让不让邹氏走,看来就是等安家这位三爷的话了。
安明珠心下惴惴,没想到这事情突然交到三叔手上。说起来,大房和三房往来不多,尤其是父亲过世后,也就是偶尔三婶去探望母亲。相反,二房现在管理内宅,两家倒是走得近些。
而且,这位三叔其实算不上是祖母的亲儿子,是他的姨娘死得早,便被老夫人养着了,做了小儿子。
为人并不出挑,甚至平庸,同样在户部任职,一个可有可无的虚职。家里、外面,似乎都要靠着二房。
几乎不用想也知道,他会顺着卢氏的意思……
“我只是觉得明娘她一片孝心。”安陌然开口道,声音不大。
卢氏显然没料到窝囊的三爷竟敢这样说,就连安老夫人也有些不可思议。
安陌然笑笑:“我在户部听说了,明娘在莱河时帮着百姓买药买粮,想必官家那儿也一定知道了。”
“你如此一说,”安老夫人心思转了转,慢慢道,“咱们安家的人确实是识大体。既然胡御医说行,那便让你娘准备准备吧。”
后一句话,明显是对安明珠说的,这是将这事答应了。
安明珠站起来,温婉一礼:“是,我知道了。”
离开前,她不由瞅了眼安陌然。心中猜不透这个没什么存在感的三叔,为何会帮她?或者,真的因为自己在莱河行善,给官家知道吗?
而对方只是端着茶喝,间或应着安老夫人的话,模样中几分敦厚。
当然,既然目的达到了,她少费些脑筋和口舌也好。
邹氏得到消息,自是欢喜,连声没想到。
今日已晚,便定下明日将邹氏接去邹府。
从安家出来,安明珠上了马车,随邹博章一道回邹家。
母亲明日要搬进邹家,她想过去帮着收拾一下。舅舅总归是个男子,有些事情得她来。
“你这小丫头真长大了,几年前你并不是这样。”邹博章架马前行,手握缰绳,速度与马车同步。
安明珠坐在车内,将对方的话听入耳中:“舅舅也说了,我那时候小。”
邹博章摇头,看着马车晃动的窗帘:“明娘,以后有什么事告诉我,我会帮你。”
车中,安明珠微怔,心中的暖意缓缓漾开,是被人关心的温软:“好。” 。
褚府。
今日的公文已经全部完成,摆在桌案上,整整齐齐。
褚堰走到窗边,手一推便开了窗,外头的寒冷立时扑面而来。
也不知为何,今夜格外的冷,也格外安静。
亥时的梆子早已经敲过,这个时候,很多人已经进入梦乡。
当武嘉平过来时,就看见褚堰站在窗边,一身单衣,也不知在想什么?
“大人。”他唤了声,遂站到窗外。
褚堰往来人看去:“她回来了?”
武嘉平知道人问的是安明珠,便道:“没有。”
“都这么晚了,还没回来?”褚堰蹙眉,便从窗边转身,“我去接她。”
“不用接了。”武嘉平赶紧道,隔着窗看见人已经开始披斗篷。
褚堰看着窗外人,唇边送出两个字:“不用?”
武嘉平点头,并从怀里掏出一封信:“夫人今晚留在邹府不回来了,这时邹博章给大人你的信。”
他隔着窗递信,却见褚堰站在那儿,根本没有过来接的意思。
良久,就在他想要不要送进去的时候,传来男子冷清的声音。
“放那儿吧。”
武嘉平把信放在窗台上,而后问了声:“大人还有吩咐吗?”
“下去吧!”又是冷清的一声。
武嘉平道声是,便离开了书房。
冷风从外面吹进来,将窗台上的信给吹落去地上。
褚堰的手还捏着斗篷的系带,尚未来得及打结。随之,将斗篷解下挂回衣架上。
看眼地上的信,他并未去捡。既已知道她不回来,看一封信也改变不了什么。
他从架子上抽出一张纸,走回到书案后,将纸平铺在开。随之,从笔架上选了一只笔,在纸上画了起来。
笔尖随着他的想法,而慢慢呈现出一副画面,辽阔的原野,奔腾的骏马……
这一画,竟也不知不要觉的去了下半夜。 。
邹府。
安明珠收拾好母亲准备入住的房间,又去前厅,同邹博章和胡清说了会儿话。
一切结束后,自己回了客房睡下。
忙碌过母亲的事情,加之前几日的疲倦,她睡得很好。也或许这里是邹家,她下意识将这里当做依靠,而身心松缓下来。
翌日,她早早起来准备。
一推房门,竟是发现外面下了雾。
她以前听父亲说过,冬天若是下雾,势必会变天。也不知后面是要下雪,还是大风。
邹府没什么人,比褚府还要安静,尤其是府邸大,就算走上一段功夫,看看周围还只是自己一人。
安明珠又去母亲要住的房间看了看,确定没什么遗漏。
而这间院子,便是母亲出嫁前住过的,位置好,也宽敞。昨晚,邹博章还曾提过,将厢房拾掇出来,让她也过来住些日子。
她心中自是想的,只是……
“褚夫人,”邹家的老仆来到院中,弯腰行礼,道,“前院儿有人找你。”
现在还是清晨,这么早有人来邹家,安明珠一想可能是吴妈妈派来的人,便道声好。
她走出院子,拢了拢披风,往前院走去。
今日可以将母亲接过来,她心情松快,连着走路也格外轻盈。
一路走过回廊,穿过垂花门,便到了正院。
此时,雾气正浓,弥漫着,将所有事物遮挡的朦朦胧胧。
安明珠站在台阶上,看着前方的梧桐树,树冠早已经落得光秃。
树下,站着一男子,身形修长。
她不禁停下步子,心中原先的松快散去,取而代之的是说不清的缠绕。
而对方应是听见了动静,回身往她这边看来。
“明娘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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作者有话说:狗子:好好好,今夜独守空房。[爆哭]
宝宝们觉得我们阿碧可以配给武子吗?成的话,就是斗嘴夫妇了。一个伶俐善良,一个厚道实诚,都是踏实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