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5章

现在这个时候, 很多店铺都已歇业,尤其是找一处吃饭的地方,有些难。

好歹,在一条街尾, 找到了一间食肆, 是一对夫妻开的店, 卖些简单地吃食。

两样小菜,一盘熏肉,一碟虾, 以及葱花饼。

安明珠看着热乎乎的吃食,心里感觉暖了些。看去桌对面, 男子正在剥虾。

看得出, 他是抽了空来找她的, 昨天晚上他就没回府。如今, 他手里虽然在剥虾,但是心中一定在想着要办的事情。

一件炳州贪墨案,缠缠连连的, 看似没有结束, 现在又有魏家坡这件事。

他自然有的忙,而且还必须做好。

她在想,朝中那么多人,官家偏偏将这些事全交给他, 或者也算是考验。

“怎么不吃?”褚堰看她不动筷子,问了声, 又把剥好的虾给她放到碗里。

安明珠拿筷子夹起虾,眼帘微垂:“大人一会儿回府吗?”

褚堰拿湿手巾擦着手,闻言回道:“张庸回来了, 我一会儿去吏部找他。”

“我二叔他,”安明珠声音顿了顿,“也回京了是不是?”

“嗯,和张庸一起回来的。”褚堰道声,遂自己开始用饭。

安明珠没再多问,只是脑海中一直盘旋着祖父的话,他让她去偷魏家坡的消息,然后告诉安家。

就像前段日子,他让她去偷炳州贪墨案的名册,话里话外为了安家好,她是安家的一员,要为家族着想……

“大人事忙,一会儿我自己回府就好,”她不愿去想那些,想让自己静下心来,吃好这顿饭,“正好路上去一趟杂货行,我定了些过年用的物什。”

褚堰看向她,唇角微扬:“有劳你了,等忙过这两天,我好好陪你,年节期间,很多空闲的。”

闻言,安明珠没有言语,只是低下头去继续用饭。

年节,还有两天了。

用完饭后,两人在食肆门外分开,一个向南走,一个向北走。

安明珠上了马车,去了一趟杂货行,取走自己要用的工具,而后又去了邹家。

邹家校场上,祖父和舅舅仍在策马奔腾,为那场初三进行的马球做准备。

好像,也只有到了这里,才能暂时将安家和褚家的事放下。

一匹马在校场边停下,俊朗的青年从马上跳下,身手利落。

“明娘,要过年了不在家待着,跑来看舅舅打马球?”邹博章将毬杖扔给场边的士兵,自己走来女子面前,并往她身后看,“稀奇了,今日那位褚大人怎么没跟着你一起来?”

安明珠双手往前一送,递上一块湿热的手巾:“就是因为要过年了,才过来看看外祖和舅舅,问问府中可有缺什么东西?”

邹家人许多年不在京城,如今府里只回来两个男主子,一些年节家务操持上,难免忽视些。

邹博章擦着手,不在意的笑笑:“一个年节而已,过了后就会回沙州,不用太麻烦。还有,褚堰真没来?”

“她去找张庸大人了。”安明珠回道。

“难怪,”邹博章活动着肩膀,一边解着皮质护腕,“魏家坡的事,他俩可得好好商量下了。”

安明珠接过手巾,顺着问了声:“不是都查清了吗?”

她没有具体问过褚堰这件事儿,但是以他的性子,能回京来,想必是事情已在他掌握之中。

两人一起往前走着,邹博章道:“还有两日过年,这案子肯定是留到明年审了。据我所知,证据是齐全的,所以基本上安修然他……”

他没继续说下去,拿眼睛看着安静的女子。

“我明白,”安明珠淡淡一笑,眸中清透,“既然是二叔的错,他就应该承担。”

“你能明白就最好了,”邹博章放下心来,想着毕竟是亲人,再怎么样,也不可能做到无动于衷,“倒是褚堰,这次叫我刮目相看,他对自己可真狠。”

安明珠脚步一慢,不禁侧过脸去看对方:“对自己狠?”

魏家坡矿道的事,褚堰只给她画了那张简易的图纸,其余的并不多说。可从舅舅的话中,她分明听出些别的意思。

邹博章一看,便知道她不知晓这件事。其实褚堰不说出来,也是对的,免得她担心。

“你知道的,他将矿道事情解决,连夜骑马回了京,”他看去前面,一边说着,“真是把自己当成铁打的。”

安明珠也便就想去那晚,他满身寒霜的回到家。现在想想,她那时候晕晕沉沉的,与他行了夫妻房敦伦……

“舅舅,沙州很好看是不是?”她问。

邹博章点头,离开一两个月了,心中已然对家中有些想念:“好看,你要是能去看看就好了。”

离开了校场,两人走在寂静的路上。

邹府,除了校场,别的地方都很安静。

安明珠低着头,脚下踩着石板前行:“舅舅,如果有一天,我离开安家,离开褚家,你觉得我是不是做错了?”

“离开?”邹博章性情直爽,闻言笑笑,“离开就离开,那能算什么错?”

安明珠脚下顿住,眼睛闪烁几下:“你认为我做得对?”

邹博章停下,双臂环胸看她:“为什么不可以?你想做什么就去做,你是你自己的。”

你是你自己的,

安明珠心中起伏着:“舅舅……”

邹博章英俊的脸色变得柔和,拍拍她的肩头:“是不是又在安家受气了?别担心,就算你真的离开了安家、褚家,还是离开别的什么谁谁的,你还有舅舅啊!”

“真的?”安明珠鼻尖发酸,心里却柔软又温暖。

“真的,”邹博章坚定点头,“谁也不能欺负我们家小丫头,你可是我看着长大的。”

安明珠被他的这句话逗笑,眼角忍不住晕出一片湿润:“瞎说,舅舅你才比我大五岁而已。”

不管面对多少荆棘和寒冷,这时候亲人的一句暖心宽慰,便会让她彻底暖过来。

邹博章皱皱眉,拿手指戳她的额头,装作不满道:“就算差五岁,我也是看着你长大的。”

“知道了,”安明珠笑,眼底澄澈而坚定,“谢谢舅舅。”

就像舅舅所说,想做就去做,她要自己做主。早先就定好了后面的路,那就继续往前走。 。

吏部。

褚堰正看着魏家坡的文书,以及一些矿工的供述。

一桌之隔,张庸亦在书写记录着,间或拧眉沉思。

“现在大概也就这些,”他放下笔,整理着官袍的袖子,“只是安修然咬死不认,就说是自己一无所知。”

褚堰合上文书,然后拿起另一本:“他后面是安家,自然不会轻易认。”

是等着安家出手相救也好,还是维护着安家所谓的名誉也好,想要安修然亲口认下,定然很难。

张庸冷哼一声,显然是对安家的不满:“铁证如山,他不认也不行。如今,就是怕夜长梦多,怎么就偏偏卡在年节这个时候。”

“这也没办法。”褚堰道了声。

张庸道声也是,于是轻快了话题:“说起来,褚大人方才说给夫人买点心?”

听到提起妻子,褚堰冷硬的眸中,闪过一缕柔和:“这两日太忙碌,我回不去府里,想让武嘉平给她送回去。”

“说的是,我家夫人也是辛苦,还得日夜带孩子,”张庸想起自己妻子,同样有些愧疚,“这几日,也是让她担心了,我也买一份,让人给她捎回去。”

就这样,两个官员由商讨案子,改为讨论妻子爱吃什么点心。最后,两人决定,将刚才提到的全买一份,送回去给各自妻子。

“点心应该还不够,”褚堰放下文书,随后站起,“我还要给她别的。”

“别的?是什么?”张庸实在好奇,便问道。

褚堰笑笑,走去门边:“我这边的事做完了,剩下的有劳张大人,我出去一下,一个时辰后回来。”

说完,他便离开了档房。

张庸站起来追到门边,看着已经走出去的男人,劝了声:“褚大人,你还是歇歇吧。”

昨晚人就一宿没睡,晌午好容易得了点儿空,就忙不迭跑去见夫人。这厢,都傍晚了,又不知要去哪儿。

褚堰没有停,嘴角勾着淡淡的笑。

晚霞洒在他的身上,他的步履快而稳:“不能歇,我答应她的,要给她一份年节礼。”

走出吏部大门,便看见武嘉平已经牵着马等候。

褚堰大步过去,接过马缰,脚踩马镫,翻身而上,动作行云流水。

“大人,这个时候,咱们可得紧着点儿了。”武嘉平提醒了声。

褚堰看去西面的天空,日头已经落下:“那就快些走。”

武嘉平看着他:“大人,你没披斗篷,我进去给你拿。”

“不必了,别耽误工夫。”褚堰一勒马缰,而后骑马跑了出去。

武嘉平无奈的摇摇头,跟着骑马去追:“这么冷的天,也不怕冻病。” 。

褚府。

晚膳,褚堰并没有回来,只是让人送回来一些点心。

三个女人围着饭桌,时不时商议着后日年节的事儿。

“大哥怎么这般忙?这两日也不回家,拿衣服都是让嘉平回来。”褚昭娘挑了一块点心,一看便知这都是嫂嫂爱吃的,伸手往对面一送,“嫂嫂,给。”

安明珠接过点心,想起晌午时褚堰找她,两人一起在外面用了午膳。

徐氏端着茶盏:“年底了,都忙,更可况是朝廷?”

“不过,今年的年节应该过得顺心。”褚昭娘甜甜一笑,自己咬了一口点心。

知女莫若母,徐氏知道这是因为谭姨娘母子不在家里,家里才这么平静。

话还是平常的那些话,感觉和每次用饭的时候一样。

安明珠却在徐氏母女脸上看到喜悦,那是藏都藏不住的。因为,不出意外的话,明日褚堰再回府时,身份也就变了。

从涵容堂出来,她回到正院。

褚堰已经让人送信回来,说晚上留在吏部,与张庸一起整理卷宗。

这样,也就不用留门,让下人直接将院门下了闩。

西耳房中,安明珠独自坐在书案后,手一拉打开抽屉。里面躺着一册书,指尖掀开书页,里头夹着一张方方正正的叠纸。

她秀眉微蹙,将那叠纸抽出。

随之,慢慢展开来,赫然便是那张褚堰所画的矿道图……

将图往旁边一推,她取了一张新纸,在案上铺好。砚台上,滴了些水,墨条在上面转圈碾磨着。

烛火跳跃两下,女子娇美的脸跟着忽明忽暗。

她握上笔,眼神清明,接着便在纸上落笔。很快,笔尖下写出了第一个字,和。

腊月二十九,天气难得的好。

万里无云,日光明亮,连风都在这日停了。

明日便是大年三十,今日已经能感受到过节的氛围,孩子们在街上跑着,放鞭炮。

安明珠走在府墙内,都能听见外面孩子们的笑声。

“我现在还记着小年夜,与夫人一起放烟花,”碧芷跟在后面,看着高高的院墙,“好像才昨日的事。”

安明珠嘴角一弯,看着前路:“等年后,你便回家吧。”

她已经给了碧芷卖身契,也说好,年后不用再跟着她了……

碧芷心中总觉得不是滋味儿,便道:“我再陪夫人几日,等你找着称心的丫头,我再走。总不能让你身旁没个伺候的,说起院儿里那几个丫头,都毛毛躁躁的,我可不放心。”

安明珠也不多说,看去前面的涵容堂:“先去老夫人那里吧。”

去到涵容堂的时候,徐氏母女已经等在正屋里。

安明珠上前给婆母请了安,然后便去凳上坐下。

较往日,三人话少了些,心照不宣的等着外面的消息回来。

半晌的时候,管事小跑着进了涵容堂院子,脸上掩藏不住的喜悦。

“老夫人,大喜啊!”人还没进屋,便高兴地喊了声。

屋里,徐氏忍不住站起身,手颤颤的扶上女儿的手,眼睛盯着门帘。

下一刻,就见管事进来,几步上前,笑着道:“老夫人,今日朝堂之上,咱家大人晋升正三品,官家亲自封的。”

闻言,徐氏长长舒了口气,眼中蔓延着喜悦:“好啊,好啊!”

褚昭娘同样开心,眼睛亮亮的:“三品,是什么官儿?”

“女儿家的,好好说话。”徐氏轻斥一声,然后带着期待的看向管事。

其实,正三品也就六个官职,便是六部的尚书。其中有两个空缺,吏部尚书和兵部尚书。

按照正常来说,兵部尚书极有可能。因为吏部尚书的人选,从来都是德高望重的清流儒臣,褚堰终究年轻,所以兵部显然更合适,这也是大部分人的猜想。

“是吏部尚书,咱家大人是吏部尚书!”管事回道。

屋中静了,这是褚家人没想到的,一时惊讶得说不出话。

良久,徐氏缓了上来,声音不确定的问道:“吏部尚书?”

“是,千真万确,”管事连连点头,又道,“这种事,没人敢拿来乱说的,老夫人。”

“好、好,”徐氏边笑便抹眼泪,因为激动而声音发颤,“都有赏,都有赏。”

屋里的下人们听了,赶紧谢赏。

要说现在谁最平静,应当就是安明珠了。

她坐在椅上,一语不发。与她当初料想的一样,褚堰真的做了吏部尚书。

这也就表明了,接下来朝堂的格局。官家需要一个人来制衡祖父,所以那人只能是手握重权的吏部尚书,而不是无实权的兵部尚书。

“大哥什么时候回来?”褚昭娘问,“咱们要不要去外面挂串爆竹?毕竟是大喜事。”

徐氏连忙摆手:“不成,不可张扬,今天晌午摆桌好菜就成了。”

一如既往,这个婆母还是那么小心谨慎。

“大人晌午应该会宴请同僚的,”安明珠开口,声音娓娓清浅,“怕是一时半会儿回不来。”

闻言,徐氏道声不错,这种时候自然是接受同僚的祝贺:“那便晚上吧。”

安明珠站起来,笑着道:“娘,我的铺子还有事,得过去一趟,晌午不回来了。”

“你有事就去忙,记得早点回来。”徐氏叮嘱了声。

安明珠应下,便带着碧芷离开了涵容堂。

等到了大门外,碧芷才不解的问:“夫人,书画斋已经歇业,要到明年十五才开门儿的。”

“我去找幅画,”安明珠脚下踩着台阶,“阿澜之前问我要的。”

“奴婢以为夫人会在府里等着大人回来,毕竟今儿是个大日子。”碧芷笑着道。

说话的功夫,马车已经过来。

两人上了马车,一路去了书画斋。

真正的年底了,路上行人很少,就连昔日热闹的街道,如今也变得冷清。

放眼看去,长长的两排店铺,甚少有开门营业的。

安明珠进了书画斋后,便支使碧芷去一趟西域街,去买颜料。

等人离开后,她去了二层的房中。

来这里,除了给尹澜拿画,另一方面她还有自己的打算。

房中的桌上,放着一张大渝舆图,那是罗掌柜前几日准备的,是最新的疆域图,标记了各个州府所在,甚至到关外……

她将图铺开,手指点着上面的一处处地方。

也不知过了多久,一楼传来轻微的动静,是有人推门进来。

今日并不营业,她先前也将门给关好的,这个时候来的,只能是碧芷。

安明珠将舆图收好,随之放进墙边的一个箱子里。

做好这些,她便拿着一卷画轴,下了楼去。

在离着一层还有三级台阶的时候,她停住了,然后看着站在门边的男人。

来的不是碧芷,而是褚堰。

他才进门,站在门框内,一身大红的官袍,满面春风,英姿勃勃。

“嘉平说你在这里。”他道声,然后走近。

在楼阶下,他站住,优美的下颌微抬,展现出一张完美的脸。

“嗯,来拿这幅画。”安明珠应了声,而后一笑,“恭喜大人荣升。”

她一手握着画,一手落在扶栏上,指尖微微发紧。

褚堰看她,面色柔和:“明娘,我穿红袍好看吗?”

他笑着,有些孩子气的问道。

安明珠听了,点下头:“好看。”

褚堰笑出声,带着愉悦,而后往前一步,牵上她的手:“让我上去坐会儿,休息下。”

他的走近,让她嗅到了淡淡酒气,也就明白他是从酒宴上过来的。

女子身形一让,他便先一步走去前面,而后带着她回去了楼上。

还是那处房间,他上次来的时候,在这里,她帮他处理伤口,哪怕她根本不会处理,还很怕血。

一进来,褚堰便看见了墙边的箱子:“里面全是画?”

安明珠一愣,随后点头:“对,罗掌柜收拾的。”

她说着,低下头,眼中闪过复杂。

褚堰没在意,走出窗边,双手将窗扇推开,外面夕阳的光芒便落进了屋里。

“明娘,过来看。”他站在窗边,朝她伸手。

安明珠犹豫片刻,挪着步子朝他走去,并抬手搭上他的。

她的乖巧,让他好生喜欢,便轻轻将她扯过去,抱在身前,吻下她的额头:“明天年节了。”

安明珠不语,任他抱着,靠在她身上。

她没有看外面的夕阳,而将目光落在墙边的箱子上。

“明娘,”他唤着她,轻声道,“你我早在四年前就见过了吧,清月庵。”

安明珠呼吸一滞,不禁仰脸看他,方才还平静的眼眸,此时起伏着波澜。

“真的是你,”褚堰低头看看,掌心托上她的脸颊,薄唇微启,“往事如潮空自忆,青灯照壁无眠。”

安明珠眨了两下眼睛,而后别开视线。

初遇的场景再次浮现在脑海中,她以为他永远不会知道这件事……

她不自觉的躲闪,让褚堰更拥紧了她,温柔细语:“以后,我会对我们明娘更好,一直好,一辈子。我想知道,你其实一直记得我,是吧?”

从他与她定下婚事,她就知道是他,她是愿意的。

安明珠只觉胸口憋得慌,贝齿咬着内唇:“是。”

对于她的回应,褚堰无比惊喜,脸颊贴上她的额:“你当初知道要嫁的是我?”

“是。”她应下,不再隐藏。

那时候的他,是金殿状元郎,京城谁不识得?她也曾站在街边二层平座上,见他骑马游街,春风得意。

后来,家里安排她的亲事,说对方正是他。

她清楚记得,那时的自己是欢喜的……

下一瞬,她的脸被捧起,迎上他落下的吻,细密而温柔,那条舌卷上她的,缠绕着……

他气息微乱,指肚抹着她殷红水润的唇瓣:“我在想,老天其实对我不薄,他把你给了我。”

安明珠的唇微微发疼,一双氤氲眼睛看他,似是蒙了一层水雾。

“明娘,”褚堰吻着她的眼角,柔声道,“走,我们回家过年节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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作者有话说:狗子:为夫人准备惊喜中[亲亲][亲亲][亲亲][亲亲]